9.夜话（上）

那天早上之后，女人便带着女儿们住进了教堂里。

在克莉斯多的指引下，她们清空了阁楼空置的房间，那里以后就是她们的住处了。

除开玛丽娅这只尊贵的懒狗以外，所有人齐上阵，将房间里的积灰与蜘蛛网打扫得干干净净。被子铺好，衣物整整齐齐地叠在衣柜里，甚至窗玻璃都被贴上了漂亮的印花。忙碌许久，直至夜间，整个房间焕然一新——崭新如即将到来的美好生活。

“女士，既然大功告成，那我跟克莉斯多也就不留在这里继续打搅你们了。”

玛丽娅轻瞥窗外，见外面已然圆月高挂，便转身对女人说道：

“请好好休息......祝您美梦。”

“您也一样，美梦，修女小姐。”

玛丽娅带着克莉斯多离开。阁楼里安静下来。

之前还热火朝天的景象消失，洛莉娜和芳汀站在房间的中央，不停看着周边的家具摆设，嘴角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，却又束手束脚的没有动弹——好像生怕碰碎了这一切似的。

女人轻柔一笑，走上前，将姐妹俩一齐抱了起来。

“我亲爱的小公主们，我们可要在这里住上整整三个月，你们打算一直像小老鼠似的吗？”女人将两姐妹扔到柔软的床铺上，“我可没有这样胆小的女儿啊。”

“我才不胆小呢，”洛莉娜反驳，“我只是......呜，妈妈，这被子！”

“洛莉娜，不要穿着外衣在床上打滚。”姐姐芳汀皱起了眉头，“太脏，会弄脏被子的。”

说着，她像是做表率似的将自己破烂的外衣脱了下来。光洁的肌肤露出，其中有着不健康的瘦弱，也有着已然萌芽的清纯与秀丽。女人说领主看上了自己的女儿芳汀，玛丽娅之前没有怀疑。一是因为不需要怀疑，二便是因为芳汀她本身。

自第一眼见到芳汀的时候，玛丽娅就感知到了这个女孩的魅力。

有些人就是这样的，虽然芳汀当时只是在一身破烂衣装下露出了一张脸，虽然那张脸也被生活的颠沛流离弄得干燥枯槁，但苦难没有让她黯然失色，干涩的皮肤掩不住她的精气神。甚至，或许正是因为命运的不好，她的眉尖眼角才会有着那若有若无的、霜雪般的冷冽。

这让她显得冷漠，却也让她如花瓣般柔润。

“不嘛，姐姐，脱了衣服好冷的......”

“不行，你要听话，知道吗？”

“呜......姐姐是坏人。”

“嗯？”芳汀挑了挑眉头。

“啊，啊！姐姐，不要把手伸到衣服来啊，好凉，好凉——”

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打闹，女人轻轻一笑。

她知道女儿们现在很高兴......怎么可能不高兴呢？

流浪的生活过得久了才明白住所的可贵。不说女儿，即便是女人自己，也在为这一刻的安宁与平和感到庆幸。或许自己这个选择做得没有错......她这样想着，也躺到了床上。

待到夜深。

芳汀将活泼好动的洛莉娜哄得睡下了，抬头看自己的母亲，女人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——这床太软，倒是让她有些不适应，睡不着了。月色清辉撒下来，阁楼的木地板上满是白霜。女人察觉到了大女儿对自己的欲言又止，睁开眼轻声道：

“芳汀，你是有什么想问吗？”

“......是的，妈妈。”

芳汀低垂下眼。

“我想知道，我们为这些付出怎样的代价。”

温暖的被褥，舒适的房间，一切来得像梦一样简单。但芳汀已经过了做梦的年纪，她知道一切看似是馈赠的礼物其实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越是美妙，就越是陷阱，母亲一定是跟玛丽娅修女悄悄达成了什么交易，只是母亲不愿意告诉她......

而越是不愿意告诉她，这场交易的价格恐怕就越是沉重。

知女莫如母，女人轻而易举就猜到了芳汀心里在想什么。

“我是应邀要去做一件比较危险的事。但以往我是做什么的，你还不清楚吗？”

女人口吻轻松地说。

“再危险也不可能比上战场还危险，虽然对修女小姐她们来说，这件事的确很有难度，但对你妈妈我......”女人展示了下自己的肌肉，“轻而易举也不为过。”

......也是。

听到母亲这么说，芳汀心里安定了些。

母亲以前是领主手下的佣兵，本就是刀口舔血的职业，若是时时都为此而担心那真是一整天都不用做别的事了。与其胡思乱想添乱，还不如相信母亲能平安归来。

再说，两名修女又能请人做多危险的事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