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.夜话（下）

......

房间里就此沉寂下来，微弱的呼吸声从被窝里不时传出，那是小洛莉娜在熟睡。“妈妈，姐姐......”她如此呢喃。夜色幽深，整个世界寂静万分，女人沉默地靠在床头倾听着小女儿的梦呓，她知道芳汀也在听，也知道自己并没能说服自己的孩子。那是个倔强的孩子。

并不是每个儿童都憧憬着父爱......或许她们憧憬过，只是失望了。

此次前往群岛，芳汀是反对的。

与从未见过父亲，对“父亲”这个形象充满好奇的洛莉娜不同。在芳汀眼里，那无疑是个毫无责任心、抛妻弃子的败类，她倔强又坚强，根本不想去依靠这样的一个“父亲”。在女人提议去寻找她们的父亲时，芳汀头一个就提出了反对。

那也是她第一次反对自己的母亲。

“我们何必要去求他？他未必在群岛，就算在，也不一定会接纳我们。到时候我们的处境说不定会比现在还差。”当时她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冷静，只是眼底极深的嫌恶实在难以抹去。“领主要我，那我就去好了......说不定我们家还能过从此得更好些。”

芳汀不是不明白自己成为领主的人后会遭遇些什么。

她只是太年轻、太冲动，不好的生活让她早熟，也让她心里有着燃不尽的火。

抱着牺牲自己就好，牺牲自己就能让重要的人更幸福之类的天真想法，却丝毫不知奉献这种事，除开“幸福”，还会带来深深的愧疚......

这种心灵的愧对甚至比现实的困难更折磨人。

女人不想受这种折磨。

所以她杀了领主，裹挟着不情不愿的大女儿一同来到北境，去寻找她的父亲。

是自己做错了吗？

女人不禁怀疑起了自己。真要说的话，她的确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能找到那个男人——就算找到了，也如芳汀所言，对方未必会接纳她们。或许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新生活、新家庭......

想着想着，女人焦虑了起来。

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未来的重压全架在她身上，迷茫和烦躁挥之不去，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，会成功的，会好起来的，一切都会顺利过去。简直如同催眠一样，闹了不知多久，才皱着眉头浅浅地睡去......

“芳汀、洛莉娜......”她似梦般呢喃，“我一定会带你们找到爸爸的。”

晚风呼啸，冬雪入眠。

“嗯......”有低低的声音回应道，“我相信你，妈妈。”

......

“小姐，你为什么要收留她们呢？”

克莉斯多轻声询问道。

阁楼底下正是玛丽娅的房间。烛火在漆黑的阴影中摇曳着，微光似水般粼粼，在泛青砖墙围成的靠窗一侧，厚厚棉被铺好的温暖被窝里，克莉斯多蜷缩在玛丽娅的身边，问起了此前的事——就像芳汀一样，她也察觉到了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
克莉斯多自认是个善良的人，却也没办法完全无私地去帮助他人。

而玛丽娅呢？

若是大病之前的小姐还好说，心中的感性一起来可能会昏了头脑去答应这种事，但自从小姐成为“使徒”之后，思维似乎就变得更加......“奇怪”？

克莉斯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判断小姐的行为。

就像她不知道小姐为什么会喜欢去雕刻那个奇怪的木像。

“......克莉斯多，教会这几天的情况如何？”

玛丽娅没有回答克莉斯多的问题，转而问起了教会的事。

“比以往好了许多，来的人多了，血疗也为我们带来了不少的收入......”克莉斯多犹豫了下，“只是，小姐，如果长久以往下去，我们可能会被双子教会视做竞争对手......”

“我们一直都是它们的对手，”玛丽娅平静地说，“我只是想活下去。”

“......活下去？”

“是的，活下去。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”

玛丽娅将手里雕刻的木像放下，又把烛火熄了。房间一下暗了。冷风划过解冻的冰面来到窗外，似有些微的海潮声。克莉斯多在黑暗中悄悄地看小姐，那淡金的发色在月下还有光泽，倒像是变化成乳白色了。眼睛明蓝如漩涡。

虽然模样没有改变，但......

小姐，确确实实跟以往大不一样了。

“鲸鱼张嘴就会吞噬许多无意中误入的鱼虾，浪潮稍一翻涌便会使渔船倾覆，弱小者无法触及、甚至无法理解其他生命的雄伟壮丽，便只能将其奉为神明，日日朝拜、夜夜祈祷——这不可笑，只是有扭曲的怪物从这种行为中诞生，便很可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