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幼微留下的真东西,第二日便出现了。
一辆运送药材和异兽肉的车,翻在白露县外的浅沟里。
车夫摔断了腿。
两名伙计一个回县里求援,一个留在沟边守货。
药箱封条完好。
肉也刚宰不久。
若只看表面,这就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意外。
陈一天等人没有从官道经过。
他们沿荒田边缘绕行时,小白先闻到了肉味。
她这两日只吃了几块硬饼,闻见异兽肉后,脚步明显慢了一下。
陈一天趴在她背上问道:“想吃?”
小白很诚实。
“想。”
“那便看看。”
高依依没有反对。
三人没有直接走向翻车处,而是先绕到上风口。
小白远远闻了几次,眼里的馋意慢慢淡下。
“肉是真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包肉的油纸不对。”
她抬起左前腿,轻轻碰了碰地面,又马上收回。
鹤骨夹板固定得很好,只是走了一夜后,裂甲边缘仍有些胀痛。
“纸上有虫味。”
“寻盐虫?”
“不是。”
小白摇头。
“比那种虫更腥,像吃血长大的。”
高依依取出一面小镜,把远处药车映进镜中。
镜面只照灵机,不照人影。
药箱和肉本身都很干净。
唯独包肉油纸边缘,缠着一圈几乎与血色融为一体的细线。
细线不主动散味。
只有油纸被撕开后,才会随着热气附上取肉者的手。
“闻血香。”
高依依认出了那东西。
“以前昆仑有人拿它追受伤妖兽。”
陈一天看向那名守车伙计。
伙计坐在沟边,不时朝县城方向张望,神情焦急得很真。
他的手掌有常年搬货留下的老茧,裤腿也沾着一路泥水。
“人知情吗?”
“多半不知。”
高依依道:“闻血香藏在油纸夹层,封货的人才有机会放。”
陈一天摸了摸肚子。
“药是真的,肉也是真的。”
“那就吃。”
小白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方才还说有虫。”
“把纸扔了,不就行了?”
小白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高依依却道:“他们既然敢把真货留下,便不会只放一层钩。”
三人又等了半个时辰。
回县求援的伙计没有回来。
远处却先出现一队挑担药农。
药农经过翻车处,有人帮忙抬车,有人替伤员包扎,还有人顺手捡起掉在地上的一块异兽肉。
守车伙计没有阻拦。
那名捡肉的药农走出两里后,把肉放进自己篮中,继续往县城方向走。
高依依镜中的闻血香随他移动。
可官道旁藏着的几缕神念,没有一缕跟过去。
“他们不是盯肉。”
陈一天看明白了。
“那他们盯什么?”
小白问道。
“盯真正需要肉的人。”
陈一天看向翻倒的车轮。
普通药农捡一块便宜肉,不值得朝廷收网。
一个带伤的灵台武修、一名本源受损的女子和一匹需要异兽血肉修复蹄甲的龙血马,才值得。
他们若出现,拿的绝不会只是一小块。
“那还吃吗?”
小白又问。
“吃。”
陈一天说道:“不过不能从这辆车拿。”
三人正要退走,沟边那名守车伙计忽然发现了他们。
他远远看见小白那身雪白皮毛,先是愣了一下,随后高声求助。
“几位行行好,帮忙抬一下车吧!”
陈一天没有走近。
“你的同伴呢?”
“回县里叫人了。”
伙计拍了拍身旁车夫。
“掌柜摔断了腿,血一直止不住。”
车夫脸色灰白,小腿被车辕压出一道深口。
伤是真的。
若继续流血,等不到县里来人便可能先丢半条命。
高依依从远处弹出一粒止血丸。
药丸落进伙计怀里。
“碾碎,敷在伤口外面。”
伙计接住后又惊又喜。
“多谢仙师!”
“车别急着抬。”
高依依提醒道:“先在车辕下垫石,免得一抬又压到伤腿。”
伙计连连点头。
陈一天看见这一幕,没有说什么。
他们不拿车上的饵,不代表要眼睁睁看一个不知情的人流血。
姬幼微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,才会让一场意外做得足够真实。
她没有拿假伤员骗同情。
而是让真的车、真的货和真的伤,成为最难绕开的钩。
这个对手越来越会学了。
陈一天让方取道绕到远处,替伤员找来几块能垫车的石头。
方取道没有暴露身份,只把石头放在路边,再装作过路人离开。
伙计按高依依教的法子抬起车辕,车夫的腿终于从木轮下挪出来。
血很快止住。
药车上的暗哨始终没有现身。
他们也在等。
等那个愿意救人,却又不肯碰货的人会不会因为伤员再回来一次。
陈一天没有回头。
善意可以给。
不能因为给过一次,便让别人拿同一个人反复拴住自己。
白露县里有三家肉铺。
药车所载的异兽肉,来自城西一家专门替商队处理山货的作坊。
姬幼微能在一辆车上做手脚,不代表能把作坊里每一块肉都换掉。
更重要的是,陈一天手里还有照骨观的旧印和路引。
方取道换上一身死去照骨观弟子的外袍,拿着一张旧药单进了白露县。
他的金丹仍被封住大半。
身后也没有陈一天跟着。
若他想跑,这是眼下最好的机会。
高依依站在县外山坡,以一枚扣在他神魂上的阵印远远感应。
阵印不能听见他说什么,只能感应他是否在短时间内大幅调动金丹。
陈一天则没有开蛛迹。
圣痕仍在体内游走,神魂铺得越远,反噬越重。
为了盯一个尚未真正归心的降修,便把自己疼得鼻血直流,不值。
“你觉得他会回来吗?”
小白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
陈一天靠在树下闭目养神。
“那你还让他去?”
“总得给人一次选择。”
“他若跑了呢?”
“说明本王少养一个白眼狼。”
“那不是亏了吗?”
小白认真算账。
“咱们还给他喝了半碗水。”
陈一天睁眼看她。
“你现在怎么跟粉儿学得越来越会算了?”
“刘姐姐说,过日子不能不算。”
“她还教你什么了?”
“不能把私房钱都交给公子。”
小白说完,又从颈侧毛发里拱出一只小布袋。
袋里装着刘粉临走前塞给她的三枚碎银和两颗糖。
“这是我的私房钱。”
陈一天问道:“为何现在拿出来?”
“买肉用了旧印,没有花钱吗?”
小白看向方取道。
方取道赶紧说道:“花了十二两,是从枯鹤观主储物戒里取的散银。”
小白立刻把布袋收回毛里。
“那不用我付。”
陈一天看得直乐。
刘粉教得确实很成功。
高依依在旁边轻轻挑眉。
陈一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话等回去再细问。”
一个时辰后,方取道回来了。
他没有带整扇异兽肉,只背着两条带骨后腿和一包药。
“为何这么久?”
陈一天问道。
“作坊有人查货。”
方取道把肉放下。
陈一天没有急着验肉,先看他的鞋。
鞋底沾着白露县西门特有的青泥,也沾着肉坊后巷的碎骨粉。
袖口则多了一道被门钉刮出的细口。
这些痕迹与他所说路线大体一致。
“你可以跑。”
陈一天忽然说道。
方取道愣住。
“小人不敢。”
“是不敢,还是不想?”
方取道沉默许久。
“一开始是不敢。”
他看向自己仍被封住大半的金丹。
“进城后确实想过,若往人多处一钻,高姑娘未必会为了抓我伤及百姓。”
“为何又回来?”
“枯鹤死了,照骨观未必容得下我们这些看过他败相的人。”
方取道苦笑。
“朝廷在查旧账,昆仑也会灭口,小人就算跑,又能跑到哪里?”
“这只是没地方去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方取道抬眼看着陈一天。
“陈王让小人进城时,没有拿同门的命威胁,也没骗小人说回来便能当自己人。”
“小人忽然想看看,一条不好走却写着价钱的路,最后能走到哪里。”
陈一天点了点头。
“这句话先记着。”
“以后做到了,再算投名状。”
方取道俯身。
“是。”
“小人等第一批官差走后,才拿旧印从后门买了两条边角。”
“中途没人认你?”
“有人认出照骨观衣服。”
方取道苦笑。
“不过观主死讯还没传开,他们只以为小人替观里采买。”
高依依检查肉和药。
肉没有追踪物。
药里却掺了少量并不对症的温脉粉。
这种粉不害人,只是会让伤口附近气血加快,短时看着好转,实际更容易渗血。
“药铺不可靠。”
方取道脸色有些难看。
“小人没有察觉。”
“你若能察觉,就不会被枯鹤道人拿照骨印压这么多年。”
陈一天没有为难他。
“肉留下,药扔掉。”
小白终于吃上了异兽肉。
她起初还顾着形象,一口口撕得很小。
等第一块血肉入腹,龙血本能便催得她加快速度。
不过片刻,两条后腿已经只剩骨头。
陈一天看得眼角直跳。
“给我留了没?”
小白低头看向地上。
两根骨头被啃得很干净。
她想了想,把较粗的那根往陈一天面前推了推。
“公子熬汤吗?”
高依依偏过脸,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陈一天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,你长身体。”
小白化形后的年纪看着不大,听见这句话便心安理得地把那根骨头也收了回去。
她说留着晚上磨牙。
吃过肉后,蹄甲附近的淡紫色血痕很快变浅。
龙血没有立刻把裂甲长好,却让里面的嫩甲稳固了不少。
真正补给拿到,陈一天才处理那辆留钩药车。
他没有碰车。
只让方取道以照骨观暗语,在附近一棵树上留下一句“货坏,转白露旧仓”。
白露旧仓正是旧契第三个固定节点。
若照骨观残线看见暗语,便会把药车异常送回节点。
若朝廷先看见,也会知道他们正在盯那里。
两边谁先动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白露旧仓会从一处藏在暗中的钩,变成所有人都看见的肉。
傍晚时,一名照骨观外围弟子果然来到树下。
他抄走暗语,又把消息送往石马驿。
石马驿已经落进姬幼微手里。
消息最终绕了一圈,还是摆到她案前。
姬幼微看完,只问了一句。
“药车上的肉少了吗?”
“少了一块。”
“谁拿的?”
“一个过路药农。”
“作坊呢?”
“后门少了两条边角肉,拿货者穿照骨观衣袍。”
姬幼微看向白露旧仓。
陈一天没有吃她递到嘴边的肉。
却顺着肉味,去锅里捞了两块。
这说明他很缺补给,却没有缺到失去耐心。
“旧仓里有什么?”
罗敬答道:“一批真药,四十枚上品灵石,还有照骨观为昆仑旧脉准备的冬衣和路引。”
“守仓的人呢?”
“十二名金丹军已到。”
姬幼微点头。
“不要再加人。”
“殿下不怕他真去取?”
“怕他不去。”
她把那张消息压在地图上。
“把真药留着。”
“钩也留着。”
“他既然敢从锅里拿肉,本宫便看看,他敢不敢伸手开仓。”
《色仙巢》— 不冻冥王 著。本章节 第646章 真药留钩 白马不食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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