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口地窖的门,藏在半块倒塌石磨下面。
门上没有锁。
只有一层已经发黑的旧血。
方取道蹲在旁边看了许久,才认出那是照骨观用来封存密账的血禁。
“开门要观主令。”
他看向陈一天手里的昆仑旧令。
“若强行破禁,里面的纸会先烧。”
陈一天没有把令牌直接按上去。
他先让高依依检查血禁,再让许茂照着自己记忆,把开门步骤从头到尾说一遍。
两人的说法对上后,才由方取道持令开门。
旧令贴上门缝时,地窖里传出一声轻响。
像有人在黑暗里翻了一页书。
血禁缓缓退到两侧。
一股混着霉味、药味和鼠尿味的浊气扑面而来。
小白立刻把头偏开。
“里面好臭。”
陈一天也被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能把元婴修士熏退的仓库,确实不简单。”
高依依递给他一块浸过药液的布。
“少说话,遮住口鼻。”
三人下到地窖。
地窖不大,四周却堆满了木箱。
有些箱子已经烂穿,露出里面结块发黑的药粉。
有些还贴着八年前的官仓封签,封签写着赈济北境某县的粮药。
最深处则摆着三只铁皮柜。
柜门被蜡封死,蜡面上压着照骨观、地方药行和一枚模糊官印。
陈一天看见官印时,脸上的笑淡了些。
“这是哪家的印?”
方取道凑近辨认。
“像京兆府旧印。”
“又是旧印。”
陈一天想起断柳驿那名缺指刻印人。
朝廷、供奉院、照骨观和地方药行之间,远不只是临时凑出的一次伏杀。
他们早有一条能把真货变成假货,再把死人写成活人的暗路。
高依依没有急着开柜。
她以一缕灵力穿过蜡封,确认里面没有自毁阵后,才削掉锁扣。
第一只柜里装着账册。
第二只柜里装着空白路引、官仓封条和十几枚不同商号的旧印。
第三只柜最少,只有两封没有署名的信。
信中没有直写昆仑。
只以“上山之人”代称。
内容也不复杂。
某年北境旱灾,朝廷拨出的三成灵药被照骨观截走,用于换取昆仑旧脉赐下的上品灵石。
某年边军疫病,地方药商把真药换成陈药,空出的份额则经西境商路转卖。
还有一笔,写的是三百名法修军的催丹材料。
账上已经入库。
实际只有一百二十份。
剩下的东西去了哪里,没有写。
陈一天翻到这里,忽然想起姬幼微手里那支金丹军。
五百个被同一炉丹催出来的金丹,不可能只烧一批材料。
这类烂账,姬家未必全不知情。
可皇帝知道有人吃一成,与知道有人连锅端走七成,是两回事。
“这些账带回去?”
小白问道。
“全带,目标太大。”
陈一天拿起那张界缝旧契。
“而且咱们现在背着它走,只会替别人保账。”
高依依已经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你想把账送给姬幼微?”
“她不是正在查我们的旧仓吗?”
陈一天拿起一本发霉账册。
“送上门的功劳,不要白不要。”
方取道听得心惊。
“陈王,若朝廷拿到这些账,照骨观在人间的地方节点会被连根拔起。”
“那不是正好吗?”
“可这些节点以后也能为陈国所用。”
方取道鼓起勇气说道:“您若把人换成自己人,药路、灵石路和昆仑传信路,便都能留下。”
陈一天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想替旧同门求条路?”
方取道低下头。
“小人不敢。”
“你敢。”
陈一天没有动怒。
“而且这话不算全错。”
“但你漏算了一件事。”
方取道抬头。
“本王现在没有余力,去分辨几十个旧节点里谁能留,谁会在半夜给昆仑开门。”
“与其把一窝毒蛇先揣进怀里,不如让姬幼微替我敲一遍。”
陈一天把账册拍在木箱上。
“能熬过朝廷清查,还知道往陈国递投名状的,才有资格谈留下。”
方取道沉默许久,俯身道:“小人明白了。”
陈一天不知道他是真明白,还是先说一句保命。
不重要。
日子久了,自然看得出来。
他们把账册分成三份。
第一份是真账,记着照骨观最隐秘的七条药路和五个官仓内应。
第二份半真半假,里面混了已经死去多年的名字,也留着两处现在仍能用的地方节点。
第三份则是彻底的烂账,除了一枚真印,剩下全是能把人带进沟里的旧线。
陈一天没有把真账全送出去。
他留下一册总账和两封信,收入储物袋。
剩余账册装进第一只木箱。
第二只箱子则装了发霉药粉、变质止血散和几袋早已不能入口的陈粮。
这些东西不是拿来害人。
箱盖外被方取道亲手盖上“禁用待验”的照骨观暗印。
方取道盖完印仍有些不安。
“若朝廷的人不认暗印,真把药拿去用了呢?”
陈一天看向高依依。
“能不能让药闻着坏,吃下去也坏不了人?”
高依依挑出其中几包霉变最重的药粉,又取少量苦星叶汁滴在箱角。
“开箱便会有苦腐味。”
“若这样还敢入药,便不是没认出暗印,是有人故意害军中伤员。”
陈一天点头。
他要借姬幼微的刀,却不打算拿几百个被催丹军士的命赌对方是否谨慎。
那支金丹军是敌军。
可里面的人未必从出生起便想替姬家做一颗会裂的丹。
杀上战场的人和往药里下毒,是两回事。
陈一天依高依依分出的种类,以六丁残火烧掉真正带毒的腐药,只留药性尽失却不致命的粉末装箱。
方取道看完,心里对陈一天又多了一层判断。
这位陈王会骗人,会借刀,也会把一只山鼠绑上追踪盐。
可他手段再滑,也给自己留着一条不随便害无辜的线。
那条线未必能让敌人活。
至少能让跟错主人的人,还有一次放下兵器的机会。
真正懂这条线的人看见暗印,便知道货有问题。
不懂的人若敢越过验药流程直接拿给军中伤员,只能说明那支军连最基本的规矩都没有。
姬幼微若真蠢到这一步,陈一天也不会替她心疼人命。
第三只箱子里放的是空白路引和旧印。
每只箱上都压了枯鹤道人的令符。
许茂点亮旧契时,第一幅仓门图案慢慢渗出灰光。
十二枚上品灵石一颗接一颗暗下去。
空间裂缝从纸面升起,先只有指宽,随后扩到半人高。
裂缝另一边看不见完整景物。
只能看见一块布满尘土的青砖地面。
那是石马驿旧库。
“一次只能过一个大箱。”
许茂提醒道。
陈一天先把装账册的箱子推过去。
木箱进入裂缝时,四角同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等最后一角消失,旧契上的灰光立刻弱了一半。
许茂满头是汗。
“还要继续送吗?”
“第一道缝已经开了,不送白不送。”
陈一天把第二只箱子也推到缝边。
“可契上说一次一个箱。”
“把两个箱绑成一个。”
许茂怔住。
这法子听起来无赖,偏偏旧契认的是外部轮廓,不认里面分了几层。
陈一天让小白以蹄子把两个箱子踏紧,再用缚灵丝连成一体。
第二只和第三只箱子并排挤进裂缝,边角被削去一层,终究还是过去了。
许茂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照骨观把旧契用了几十年,竟从没人想过把两个箱子绑成一个。
不是前人都笨。
只是他们习惯把契上的每一句话当成天条,从没想过规则只写了结果,并没有替人把路堵死。
空间缝隙合拢前,高依依忽然弹入一粒微小阵砂。
阵砂没有追人能力。
只能在百里内感应箱子是否被打开。
这已经足够。
另一边,石马驿旧库里响起沉闷落地声。
负责看守旧库的两名脚夫先被吓了一跳。
等看见枯鹤道人令符,两人神色同时变了。
其中一人转身便去找驿外药商。
另一人则放出一只灰雀。
灰雀飞出不到十里,便被藏在林中的朝廷暗哨一网罩下。
半个时辰后,三只木箱原封不动地摆到姬幼微面前。
她没有因枯鹤道人令符便让人开箱。
负责押送木箱的暗哨原本想邀功,说自己截下了陈一天的补给。
姬幼微只问他,三只箱子落地时,附近有无百姓受伤。
确认没有后,她才记下一功。
暗哨退出去时仍有些茫然。
他原以为长公主最先在意的是陈一天。
可姬幼微现在最怕的,反倒是陈一天借一场混乱,把朝廷的人变成百姓眼里的第二伙山贼。
先让供奉院修士验空间余痕,再让军中药师隔箱闻味,最后才命人以长钩掀开盖子。
第一只箱里全是账。
第二只箱刚打开,发霉药味便涌了出来。
一名随军校尉下意识骂道:“陈一天想用烂药害人?”
姬幼微看了他一眼。
“箱上写着什么?”
校尉这才注意到角落那枚暗印。
旁边一名曾在供奉院外库做事的修士低声道:“禁用待验。”
姬幼微问:“若真想害人,为何盖这个印?”
校尉答不上来。
姬幼微没有继续训斥。
她拿起最上面一本账,只翻了三页,便看见一个仍在给金丹军供药的商号。
再往下,是一名兵部库吏的旧名。
那人三个月前刚替五百金丹军签收过催丹材料。
姬幼微把账合上。
“药全封。”
“粮也不许动。”
“账册抄三份,原件谁都不许带走。”
“石马驿里的人先拿,不杀。”
命令落下后,她重新看向三孔废仓方向。
陈一天送来的不是一箱毒药。
是一把脏刀。
他把刀柄递给朝廷,是想让朝廷替他砍照骨观的旧手。
姬幼微明明看得出来,却不能不接。
因为刀锋上沾着的,确实是姬家的血。
“殿下。”
养虫修士从外面快步进来。
“北边那道盐味停了。”
“停在哪里?”
“一处鼠洞。”
姬幼微闭了闭眼。
她第一次派人追时,追到的是一只被绑着鞋底的山鼠。
陈一天用一只耗子,骗走了她半日目光。
可他自己也为剥盐受了反噬。
双方都没有白占便宜。
姬幼微再次睁眼时,脸上已经没有怒色。
“把盐井线撤掉。”
副将迟疑道:“全撤?”
“全撤。”
姬幼微以笔尖点在药、肉、旧仓和脚行四条线上。
“他已经知道有五张网,再留一张明线,只会让他继续借。”
“今晚先查账。”
“明日起,四网各断一半。”
副将有些不解。
“为何只断一半?”
“网全断了,鱼便知道往哪里跳。”
姬幼微看着那些霉烂药粉。
“留些真东西。”
“下一次,我要看他敢不敢拿。”
《色仙巢》— 不冻冥王 著。本章节 第644章 三契开缝 烂账出仓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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