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梦境(上)

白月秋想开口喊他，喉咙里却像被塞住了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他想迈步走过去，脚底下却像生了根，钉在原地纹丝不动。

他只能站在远处，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
小秋没有抬头。他膝盖抵着胸口，把自己团成了最小的一团。肩膀抖得很轻，像是在哭。

雾气忽然变了。

原本冷硬的灰白色里，慢慢渗出来一抹粉。

像一滴桃花汁落进了雪水里，先是极淡的一点，然后丝丝缕缕地晕开，越染越浓，越漫越亮，把周围所有的寒意，都浸出了一层软乎乎的暖意。

白月秋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
雾气被一只无形的手，轻轻撕开了一道口子。粉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而下，像融化的蜜糖，柔软地铺展开来。

光落下来的地方，翻涌的雾气骤然退散，流动的空气瞬间静止，连刚才脚下那声清脆的碎裂声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一个‘人’从光里走了出来。

她飘在半空中，足尖轻点着一朵盛放的重瓣桃花。那花大得惊人，层层叠叠的花瓣铺展开来，边缘镶着一圈细碎的金光。

女人站在花心上，衣袂在没有风的空气里，缓缓地、温柔地拂动。

她穿一身淡粉色的衣裳，颜色浅得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第一瓣桃花。衣料薄如蝉翼，一层叠着一层，随着她的动作，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波纹。

长发如烟，青丝垂到腰际，每一缕发丝都泛着淡淡的、莹润的光。

她从花上飘了下来。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，没有半点声音。足尖点地的那一刻，脚下的虚空，竟轻轻荡开了一圈透明的涟漪。

白月秋看清了她的脸。

是温和的，干净的，像春日清晨沾着露水的桃花。眉眼弯弯，唇色浅淡，连周身的气息，都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柔软。

女人没有看他。她的目光，自始至终都落在地上的小秋身上。

小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抬起了头。

他怔怔地盯着面前的女人，嘴巴微微张着，半天没有合拢。脸上的泪痕还没干，眼尾和鼻尖都红得厉害。

女人走到他面前，慢慢蹲下来，和他平视。

“可算找到你了。”

声音很轻，像风掠过湖面时带起的涟漪。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，却又不知道从哪里来。

仿佛不是从她口中说出，而是从雾气里，从空气里，从他自己的心底，慢慢浮了上来。

小秋盯着她看了两秒，忽然抬起手，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。

“啪”的一声，很响。

他愣了愣，眼眶更红了。

“我不是在做梦吧？”他喃喃地说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女人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也像风，轻轻拂过耳畔。

“无论你经历了什么，看到了什么，”她伸出手，食指轻轻点了一下小秋的额头，“此时此刻，你所感受到的一切，都是真实的。”

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，白月秋看见小秋的身体，几不可察地震了一下。

女人收回手，站起身，低头看着他。

小秋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
“你资质平平，修为也浅。”女人先开了口，语气很平，没有半分嘲讽，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，“你师父也说过，你不是练武的料。”

小秋的脸色，瞬间白了一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背。

“我是不是……让很多人失望了？”他的声音闷闷的。

女人沉默了片刻。

“你让很多人心疼了。”

小秋猛地抬起头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，砸在他的手背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。

“你爹知道你撑不住。你师父也知道你撑不住。”女人的声音依旧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，“他们护了你这么多年，不是因为你将来能成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人物，只是因为，你就是你。”

小秋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他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，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怎么也止不住。

“可他们都没说，”女人继续道，“因为他们不想让你觉得，自己不够好。”

白月秋的喉咙猛地一紧。

他忽然想起燕城郊外，白玺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眼神。

那眼神里有心疼，有愧疚，还有很多他当时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那不是看一个‘儿子’的眼神，是看一样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“可是……”小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我真的……撑不住吗？”

女人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“你觉得呢？”

小秋沉默了。

雾气在他们身边缓缓流动，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。过了不知道多久，他才开口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