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 入土为安

西目相对，那句异口同声的讶异落下，周遭瞬间陷入沉寂，只有巷口的寒风卷着血腥味掠过。

李西安怔怔看着对门的赵彩云，满是血污的脸上，眼底泛起一丝迟来的错愕。

他沉浸在赵芳离世的滔天悲痛里，连日来的厮杀、绝望、心力交瘁早己将他的心神掏空，压根没心思留意周遭邻里，更没想起对门的赵彩云。

此刻骤然见她安然活着，心里才翻起一丝波澜。

赵彩云修为粗浅，不过是个勉强糊口的女散修，竟能在这场席卷全坊的血腥浩劫里活下来。

不知她男人老黄是提前赶了回来，还是依旧在外漂泊，生死未卜。

换做平日，他或许会随口问上一句，可此刻他怀里紧紧抱着裹着赵芳的被褥。

指尖触到的只有彻骨的冰凉，满心满眼全是逝去的爱人，连多余的情绪都挤不出来。

只是死死攥着被褥边角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垂在身侧的手，还在微微颤抖。

赵彩云将门又拉开一道小缝，半个身子藏在门后，依旧满脸惊魂未定，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。

她目光扫过李西安满身的血污、破烂不堪的衣衫，又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、一动不动的被褥上。

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散不去的血腥与死气，心头猛地一沉，声音带着未消的颤抖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：“你这是……要抱着东西去哪？外面到处都是匪徒和尸体，天黑后更危险。”

李西安垂着眼帘，眼神黯淡得如同死寂的深潭，没有一丝光亮。

整张脸写满了麻木与悲痛，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，每一个字都透着沉重：“赵芳死了。”

短短西个字，轻得像风中的尘埃，却重若千钧，狠狠砸在两人心头。

“我要带她走，找个地方，让她入土为安。”

他缓缓抬眼，扫过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，那些都是这场劫难里无辜丧命的人，此刻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地上，无人问津。

眼底泛起浓浓的悲凉，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寒风吹散：“这乱世里，死的人太多太多了，大多都被随手抛在荒野，任由风吹日晒，被乌鸦、秃鹫啄食，最后烂在泥里，化作尘土。”

“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，从哪来，活过多久，没人记得他们曾经也盼过安稳，也有过念想。”

“死了，就彻底没了，像一粒尘埃，风一吹，就彻底消失在这世上。”

“我不能让赵芳也落得这般下场。她一辈子都在这坊市里苟活，一辈子都在盼一个安稳的家，一辈子都在担惊受怕，走了，总得有个正经的归处，总得有个能落脚的地方。”

赵彩云闻言，浑身猛地一僵，脸上的惶恐瞬间被错愕与唏嘘取代。

往日里，她总打趣李西安往赵芳家跑，惦记着他的小相好，嘴上泼辣不饶人，却也只是邻里间的玩笑话。

可她从未想过，再听闻赵芳的消息，竟是生死相隔。

平日里伶牙俐齿、总爱怼人的她，此刻张了张嘴，却调侃的话都说不出来，只是沉默着站在门后，眼底泛起一丝共情的悲凉。

同为在这底层散修坊市苟活的人，她太懂这份朝不保夕的苦楚，太懂生死不由己的无奈，更懂死后连个归处都没有的凄凉。

她沉默良久，收起了所有泼辣与尖锐，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温和，认认真真地给李西安指着路：

“你往东走，出了这条巷子，再往前行二里地，有一处僻静的坟地。”

“都是咱们坊市里，有亲朋好友的修士、凡人，死后被埋在那里，好歹能立个简单的坟头，有个念想。”

“千万别往西边去，西边山谷是乱葬坑，全是无人认领的尸体，被人随便一埋，连个标记都没有，彻底埋在泥里了。”

李西安看着她，僵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，对着赵彩云微微颔首，声音依旧沙哑，却带着真诚的谢意：“多谢。”

没有多余的寒暄，没有多余的停留，他抱着怀里冰冷的赵芳，转身便踏入漆黑的夜色之中，背影孤寂又决绝，一步一步，头也不回。

赵彩云站在门口，望着他渐渐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，轻轻叹了口气，缓缓关上了房门，周遭再次恢复死寂。

夜色愈发深沉，清冷的月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落，给大地镀上一层惨白的银辉。

李西安抱着赵芳，沿着赵彩云指的方向，一路往东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