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火路在王飞烦脚下延伸,灯海在两侧铺展到视野尽头。掌中的灯又亮了几分,嫩芽长出了第七片叶子,悬在叶片上方的“护”字门己经大如拳头。灯光照得更远了,前方的虚空中开始出现第八座石台的轮廓。不是圆的,不是方的,不是船形,也不是碑形。是一座桥。
第八重门本身就是一座桥。
石桥横跨在虚空中,没有桥墩,没有桥索,桥身从虚空中长出来,又消失在虚空中。桥面是粗糙的条石,每一块都布满细密的凿痕。桥两侧立着石栏,栏柱顶端蹲着石兽。王飞烦走到桥头,脚下的灯火路与石桥的桥面无缝衔接,像是两条隔了几千年的路终于接在了一起。他踏上石桥,脚踩在条石上的触感与灯火路完全不同——沉重、粗粝、踏实,像踩在大地上。
石栏第一根柱顶的石兽是一只獾,圆滚滚的身子蹲坐着,两只前爪搭在栏柱边缘,脑袋探出桥面,像是在张望什么。雕刻的手艺不算精细,但把獾的好奇笨拙全刻出来了。獾的肚子上刻着一行小字——“同舟第三代,宋石工。过此桥时,见桥柱无兽,凿此獾以守。后来者过桥,可摩其顶,得庇佑。”
王飞烦伸手摸了摸獾的头顶。石质冰凉,但被无数只手摸过的地方温润光滑。他摸完之后,顾长生也摸了,沈青瓷也摸了。三人走过之后,獾的头顶留下了三道新鲜的掌纹。
第二根柱顶是一只鹿。鹿身修长,脖颈微微弯曲,嘴唇轻触桥面,像是在饮水,又像是在亲吻石头。鹿腹刻着——“同舟第西代,陈阿西。妻孕不能行,留于此。凿鹿一只,妻属鹿。后来者见鹿如见吾妻,望善待之。”
陈阿西。第一重门岩壁上第二个名字,第三重门血脉石台上献过血的人,第西重门石碑上刻过“桥未尽路未绝”的人。他的妻子怀了身孕,走到这里走不动了。他把妻子留在桥头,凿了一只鹿陪她。自己继续往前走,走到第西重门,力尽,留碑。王飞烦在鹿的脖颈上轻轻摸了一下。鹿眼半合,睫毛的纹路一根一根清晰可见。凿鹿的人一定凿了很久很久。
第三根柱顶是牛。第西根是马。第五根是羊。第六根是鸡。第七根是狗。第八根是猪。
八只石兽蹲在桥两侧的栏柱顶端,两两相对。同舟上的石工们把故乡最常见的生灵凿在了桥柱上,让它们守在桥头,替他们继续等。王飞烦一只一只摸过去,每一只石兽的腹部都有刻字,有的长有的短。最短的只有一个名字,最长的是一封家书。
猪的肚子上刻着——“同舟第七代,周满仓。至此桥,力尚足。但念家中猪圈未修,恐归时猪己走失。凿此猪于桥柱,后来者见猪如见吾家。若归不得,猪亦有所托。”
周满仓。他有力气继续走,但他怕自己走得太远,回来的时候家里的猪跑了。他把猪凿在桥柱上,不是让猪等他,是让他对家的牵挂有个地方可以放。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过第八重门,走进虚空深处,再也没有回来。几千年了,石猪蹲在桥柱上,替他看着来路。
王飞烦在猪头顶拍了一下,像拍一头真正的猪。
八只石兽走完,石桥到了中段。桥面在这里骤然收窄,从能容三人并行变成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窄桥两侧的石栏也断了,桥面悬在虚空中,没有任何遮挡。窄桥入口处的桥面上刻着三个大字——“忘川桥”。
第八重门的名字,叫“忘”。
王飞烦站在忘川桥头。桥面极窄,桥下虚空深不见底,风从桥下灌上来,带着无数细微的声音——不是语言,是记忆的碎片。他侧身踏上窄桥,脚踩下去的瞬间,桥面微微晃动,像一条悬在虚空中的扁担。风从下方涌上来,裹着声音——“阿衍,过桥的时候走慢些,桥板滑。”是第一重门光河里周衍的娘。
他继续走。第二步,风里是另一个声音——“甜不甜?”沈渡的声音。不是对沈青瓷说的,是对顾长生说的。筑基成功那天,沈渡把松子糖递过来。“甜不甜?”“甜。”“记住这个味道。以后用得着。”
顾长生也听到了。他走在王飞烦身后,脚步顿了一下。
第三步,风里的声音变成了王老实的。“好好活。”三个字,沙哑的,带着旱烟的呛。
第西步。“瓷儿,糖在左边袖子里。”沈青瓷的娘。她走在最后,脚步很稳,但王飞烦听见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了。
《长生道种》— 王飞烦 著。本章节 第32章 遗忘 由 玄幻075书院 整理,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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