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魂归忠义榜，天降录取函

第一章 魂归忠义榜，天降录取函

忠义堂前那面杏黄大旗，如今不飘了。

旗杆还在，首挺挺地插在梁山泊聚义厅前的演武场上，只是旗面像是被时光凝住了，纹丝不动。旗上“替天行道”西个大字，墨色深深浅浅的，白日里看是黑的，夜里看却是暗红的——据说是当年歃血为盟时溅上去的，弟兄们的血。

李逵盘腿坐在旗杆底下，背靠着冰凉的木杆子，手里拎着个酒坛子。

坛子是空的。

他仰起脖子，把坛口朝下倒了倒，只淌出两三滴浑浊的酒液，滴在他大张着的嘴里。他咂了咂嘴，觉得没滋味，随手把空坛子往旁边一扔。陶坛子咕噜噜滚出去老远，撞在演武场边的石锁上，“啪”一声碎了，碎得轻飘飘的，连个响动都没激起多大。

“娘的，又没了。”李逵嘟囔了一句，声音在空旷的演武场上荡出去，没什么回声。

他伸手往身边摸，摸到另一坛还没开的，拍开泥封，一股说不上是香还是馊的气味飘出来。他不管，仰头就灌。酒水穿过他的喉咙，穿过他的胸膛，穿过他那早己不再跳动的心窝子，然后……好像就没了。

喝不醉，也喝不饱。

就是图个滋味，图个念想。

“铁牛哥哥，少喝些罢。”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，清亮亮的，带着点无奈。

李逵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。整个梁山，如今还会用这种调子跟他说话的，除了浪子燕青，没第二个。他斜过眼去，果然看见燕青坐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，还是那副俊俏模样，白衣如雪，手里把玩着一管玉箫——虽说那箫也吹不响。

“小乙哥，你管俺作甚？”李逵瓮声瓮气地说，“又喝不醉，又喝不死，不多喝些，这日子怎生过得？”

燕青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他没接话，只是抬头望天。

天是灰蒙蒙的，没有日头，也没有月亮，就是一片均匀的、不深不浅的灰。云也不动，像是画上去的。这儿的天空永远是这样，从李逵“回来”的那天起，就没变过。

“回来”——他是这么想的。

那日喝了宋江哥哥递来的毒酒，腹中绞痛如刀绞，眼前发黑，耳中却听得宋江哥哥哭道：“铁牛，休怪哥哥……朝廷……朝廷不容我等……”他当时想说什么来着？想骂“鸟朝廷”？想说“哥哥，铁牛不怪你”？还是想说“咱们杀出去，再聚他三百弟兄”？

他记不清了。

只记得最后一眼，是宋江哥哥那张涕泪纵横的脸，还有窗外那轮惨白惨白的月亮。

再醒来时，他就靠着这旗杆坐着了。

身上还穿着那套黑麻布短打，腰里别着两把板斧——板斧倒是实实在在的，摸上去冰凉，刃口雪亮。周围影影绰绰的，都是熟人：阮家兄弟蹲在湖边，好像在捞鱼，虽然湖里根本没鱼；刘唐靠着棵树打呼噜；时迁在房梁上蹲着，跟个真燕子似的；公孙胜在不远处盘腿打坐，眼皮耷拉着，也不知是真入定还是睡着了。

就是没人说话。

大家都这样，晃晃悠悠，浑浑噩噩。偶尔聚在一起，搬出酒来喝——酒不知从哪儿来的，总也喝不完，虽然喝不出滋味。有时也划拳，也摔跤，也骂娘，但都轻轻的，像隔着一层棉絮。力气也使不出十分之一，一拳打出去，软绵绵的。

李逵问过燕青：“小乙哥，这是哪儿？俺们是死了，还是没死透？”

燕青那时正在擦拭他那张川弩——弩箭永远搭在弦上，但永远射不出去。他头也不抬地说：“铁牛哥哥，这儿是忠义榜。”

“忠义榜？”

“嗯。”燕青放下弩，指了指那面杏黄大旗，“看见那旗杆了么？那不是寻常木头。那是天地间一口‘义气’所化的灵根。你我兄弟，但凡心中还存着‘忠义’二字的，死后一点真灵不散，就都归到这儿来，附在这旗杆上。白日里，旗杆收着咱们；夜里，咱们就能出来活动活动，像现在这样。”

李逵听得半懂不懂：“那……公明哥哥呢？学究哥哥呢？他们不在？”

燕青沉默了一会儿：“宋江哥哥……心中‘忠’字太重，压过了‘义’，真灵怕是归了别处。吴用哥哥……心思太深，算盘打得太精，‘义’字不纯，也未必能来。”

李逵当时就急了：“放屁！公明哥哥最是义气！学究哥哥为梁山出谋划策，怎就不义了？”

燕青只是摇头，不再多说。

后来李逵在聚义厅里外找遍了，确实没见着宋江，也没见着吴用。卢俊义、关胜那些人也不在。他心里空落落的，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。只是从此喝酒喝得更凶，虽说喝不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