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.猎人（下）

许久，许久，久到黎明重新升起，阳光再回大地时，芳汀终于不再哭泣。

她抬起头，用漆黑的眼睛看玛丽娅。

“这就是命吗，修女小姐？”她问玛丽娅说。

“这不是，但如果你认为它是，它就是了。”玛丽娅摇了摇头，“跟我来吧。”

芳汀轻轻地瞧了一眼仍在睡梦之中的妹妹，点点头，随玛丽娅来到了教堂的院子里。

在一块松动的石砖后面，玛丽娅从中取出了一袋藏好的金币，这是教堂目前全部的财产，自从教会重新有了收入之后，小修女克莉斯多就一直担心会遭贼，不肯将钱财放在教堂里，而是分批藏在各种各样的奇怪地方。

“这里是五千生丁，我跟你母亲说好五万，这是她该得的。剩下的钱我暂时没有，会在剩下的时间里分批给你。收好它。若是被偷了、抢了，我不会帮你找回来。”玛丽娅说。

芳汀没有接。

“我知道你恨我，但钱你该收下。你还有你的妹妹。”玛丽娅又说。

芳汀犹豫了下，伸出了手。

或许是太累了，也或许是从没预料过一袋金币能有多重，钱袋从她的手上落了下来，敞口大开，亮灿灿的金光散得到处都是。她弯下腰，趴在地上，将金币一枚一枚捡回袋子里。

“一个、两个、三个......”她低声地念着。

僵红的手指划过雪地，每一枚都在手心里数过，点得清清楚楚。

待到全部重新收好之后，她从袋子里捡了一部分钱还了回来。

“多了。”她说。

“不多，”玛丽娅把钱推了回去。“这是给你的，我很缺人手，在剩下住在教堂的时间里，你不能什么都不做......当然，若是你不想待在这里，想要离开，我也可以理解。”

“我不走，我没有地方可以去。”

“可以，等开春的时候，我就请人送你们去群岛找你们的父亲。”

玛丽娅缓缓地叙述道。

“这是我跟你母亲约好的，你有三周的时间去找自己的父亲。之后不管成与不成，那些护卫都会离开。你可以选择跟他们一起回来，我会收留你们，也可以选择留在那边——如果你们留在那边，我就再不会管你们姐妹的事......”

“我也不去那边。”芳汀打断了她的话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没有父亲。”

玛丽娅抬眼看芳汀看她静静地矗立在白茫茫的地上，想起了她的母亲。紧抿苍白的嘴唇，眼里有化不开的忧郁，她与她的母亲如出一辙，都像是利剑插进世界留下的伤口。

“我知道您不是一般人。”

芳汀直直地盯着玛丽娅的眼睛。

“我一路走来到过许多地方，许多教会都比这大得多的，也见过不少心地善良掌握奇迹的牧师，但从没有一个教派，一个牧师，能像您一样从神明那里得到如此多的恩宠——那些食物，那些‘圣血’，定不是人类能拿得出来的。您是神明的宠儿......”

“我愿意皈依。”

“我直觉您能有伟大的成就，我不想再过漂泊的日子了......我渴望优渥的生活。”

顿了顿，芳汀又说道：

“您请看。”

她将女人的巨剑从教堂里拿了出来。

她在雪地上用力地挥舞给玛丽娅看——就像所有想把自己卖出去的人一样，她想展示自己的力量。女人并没有交给她多少剑术，那是个严厉有慈爱的母亲，不会希望自己的女儿变成跟自己一样是拿大剑上战场的雇佣兵......或许芳汀有要求过，但女人肯定是拒绝了。

只是女人没想到，自己的女儿竟然悄悄摸摸地学下了她的剑。

尽管因为营养不良，力量不够的原因而导致偶有失误，但玛丽娅看得出来，芳汀记得很牢，她的动作和女人演练时的几乎没有差别。凌厉的剑斩将天上的雪花都吹得开了。

一套结束，芳汀停下。

她喘着粗气抬起头，等待着玛丽娅的审判。

“我答应了你们的母亲。”玛丽娅没有评价。

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
“她不会希望你做这种事，实话说，这会让我很对不起她。”

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
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可能会走上你母亲的老路。等你死了，你的妹妹该怎么办？”

“我没想过，到那时候我已经死了。死人不想这些。”

芳汀低低地笑。

“再说，她不也没想过我吗？大人都是自私鬼。”

玛丽娅沉默了一下。

抬手，打了芳汀一巴掌。虽然没有多少力气，但猝不及防的女孩还是被玛丽娅这一巴掌给扇到了地上。她在地上咳嗽，抬头望玛丽娅，寂静无声地询问着为什么。